“客官进来瞧瞧啊。”
“这匹布倒是不错,老板多少钱。”
“诶呦,您可别讨价还价了,这都多少次了,再这样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。”
城市里的喧嚣平凡又温暖,林柏溪穿行其中,她已经有三百年没有感受过人间的烟火了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林柏溪手中缰绳一紧,身后青牛忽然停住脚步不再走动,她抬眼便看见了面前的客栈。
“留仙楼。”
林柏溪看着青牛,似乎是懂了它的意思。
“真是会选地方。”
进去后,跑堂的立马迎了上来。
“这位小娘子打尖还是住店呐。”
“住店,不过我的坐骑有些特殊,你们这儿可接待它?”
跑堂顺着林柏溪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外头带着金锁的牛,笑容僵了片刻。
“额……”
“若是不方便,便罢了。”
“哎,客官莫急,您若不嫌弃,咱们店后院正好有几间空着的马鹏,我跟马夫说一声,单独辟出一间给您家贵牛住如何?”
跑堂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少女,林柏溪撑着下巴,略做思索状,半晌才点头道。
“甚好。”
跑堂立即喜笑颜开,亲自带着林柏溪到柜台前。
账房先生翻开桌上记载着入住信息的本子道。
“这位客官,六楼七楼和九楼各剩一间上房。”
“九楼。”
林柏溪掏出银两置于案台,账房先生收了银两,语气愈发和善。
“登高望远,姑娘好眼光,请问您的名姓?”
“林柏溪。”
账房先生点头在本子上做了记录,跑堂立即冲着侍立于楼道旁边的一位少年道。
“得嘞,张官儿还不快取了灯铃送贵人上楼。”
名唤张官儿的少年闻声点头,绕到大堂一扇极大的屏风后,不一会儿便提着盏精巧的灯笼出来,灯笼底下镶着大大小小的铃铛,随着张官儿的走动响着清脆的铃声,难怪要叫灯铃了。
“贵人,请随我来。”
林柏溪跟在张官儿身后,上楼时,她看见那扇屏风后只剩下一个灯笼。
到了九楼,张官儿将手中的灯铃挂在门旁的挂钩上。
“贵人有事摇铃即可,我即刻便到。”
林柏溪的房间在廊道尽头旁,她方才一路走来,看见这层楼还挂了三四盏这样的灯笼,不免心存疑惑。
“这是九楼,我摇铃时,你若在一楼,多久赶到?”
“我尽量跑快些。”
“这倒不是大问题,我只是好奇,你是如何听见,并且分辨出是我摇的铃。”
“贵人不知,每位客人灯铃声音是不一样的。”
林柏溪伸手划过那圈小铃铛,一阵叮叮当当,她看向张官儿的耳朵道。
“这样说来,你是天赋异禀。”
“贵人见笑了。”
林柏溪嘴角上扬,淡淡道。
“我无事了,你走吧。”
张官儿低头,转身离开。
林柏溪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处,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。
夜晚,一个瘦弱的影子从圆窗上投射下来。
轻舟坐在窗柩处,白色发带被风吹地荡起,他身后,是大如圆盘的月亮。
林柏溪看着他苍白的面容,叹息一声。
“你的妖力快散尽了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请您入了城。”
“城?这是你倾尽全力打造的幻像。”
轻舟低沉着眼,他现在虚弱地就像一个凡人一样。
林柏溪走近他,透过窗沿望向底下繁华的街道。
“再不放手,这些百姓只能陪着你一起消失。”
轻舟也朝身后看去,灯火阑珊的街道上,每个人的笑容都是他印象中的模样,那么真实,足以让他麻痹自己一百年。
良久,他忽然苦笑。
“我只是想要留住这座城。”
“央徒国在一百年前就该消失,你把所有百姓的魂魄强留在人间,使他们变成宿魂,只是消耗他们的生命。”
“初识人间便是央徒国,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国家。”
轻舟托住林柏溪的掌心,轻轻放在自己发顶。
灯火停止摇曳,天边悬挂的月光让一切都回到了从前。
山石缝隙里是潺潺细流,一只蚂蚱跳过,地面滴滴答答,淅淅沥沥下起春雨。
一位小少年头顶着芭蕉叶,顺着山路躲进了山腰处的一座娘娘庙。
轻舟取下芭蕉叶,抬头却看见许多双眼睛都看着他。
原来今日是花神节,有不少人都赶在今日上山拜花神,却不料半路下雨,这才在庙里暂避。
“喂,说你呢,往外边站些,里面都人挤人了没有看见啊。”
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,满脸凶相。
大家都避着他,他周身反倒还留出了些许空隙。
轻舟初来人间,他大概也没想到,刚来就遇上这么凶的人。
闻言,他捡起地上的芭蕉叶转身离开。
“小公子,雨天路险,不如歇歇。”
踏出门槛,轻舟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,是位老婆婆。
她背靠墙坐在屋檐下,正笑着招呼。
轻舟来到她身旁盘腿坐下,芭蕉叶放在身侧。
不时刮些雨点进来,他便拿芭蕉叶挡住二人。
老婆婆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将饼分成两半,递给轻舟。
他并未接,摇了摇头。
“您吃吧,我不饿。”
“莫要害羞,你吃便是。”
“真是多谢。”
轻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,咬下去没有想象中的生硬,反倒香甜的很。
老婆婆吃着饼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
“我是央徒国人,看小少爷这样,是第一次出门吧?”
“嗯,想找个安定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去央徒国吧。”
轻舟看着老婆婆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雨渐渐停了,众人都往山上走,他告别老人家,顺着山路一路往下。
路上没有人,轻舟便像释放天性般,哼着铃儿般的歌,轻快踏着小步子。
他手背在身后,芭蕉叶被手挥上挥下,犹如一条绿色的大尾巴。
忽然,一辆牛板车疾驰而过,带起地上的湿泥,溅在了轻舟的白色下摆上。
牛车缓缓停下,一位老伯满脸愧疚的走来。
“这位公子,真是对不住,你是要去哪?若不嫌弃我载你一程吧。”
“我没有银子。”
“公子真是说笑了,我要你银子做什么,方才冲撞了你,我还不曾道歉呢。”
轻舟被老伯热情的请上牛板车,上面的枯草还是干的,他看着下摆的泥点,很想施个咒术,却又顾及驾车的老人家。
“这位小公子,你是要去往何方啊?”
“央徒国。”
“那可真是太巧了。”
“这样说,您也是央徒国人吗?”
“是啊,我们央徒国人都很热情的。”
牛板车一颠一颠,直到太阳都出来了,才来到城门下。
城卫看见板车上瞳色微异的小少年,对老伯说道。
“是外边来的。”
“哦,是我远方侄儿,还请官爷行个方便。”
老伯连忙解释,一时间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凝。
轻舟低下头,躲在干草后,老伯便护在他身前,那城卫却笑了。
“哈哈,同我们打什么谎,都是央徒国的子民,哪有不欢迎外邦人的道理,不过问问。”
“真是,多谢您了。”
老伯连连道谢,城卫瞥见不大牢固的车轱辘,好意提醒道。
“老人家,车轮子有些松了。”
“哎,多谢您了,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最不能注意的就是意外,您可别大意。”
说着,那城卫撸起袖子,下蹲到车轮面前,竟然是亲自修理起来,老伯拒绝不得,只得在一旁红着老脸。
轻舟不谙世事的看着周围的一切,人来人往似乎皆是善意,这与森林中的小伙伴说的大不一样,却又如此真实的被他撞见了。
林柏溪收回手,轻舟抬头看着她,眼神赤诚。
“商客无欺,朋友赤诚,为官者清明,皇帝勤政。这样美好的国家不应该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