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他细思之下,却从未深想:若她真纯然良善,在这规矩森严、人心叵测的偌大侯府,老侯爷后院姬妾众多、关系盘根错节,她何以能从王妃手中接过主母之位,令上下无人敢轻易挑衅生事?
世人皆道她倚仗与十六公主年少时的情谊,方能在侯府如此“横行无忌”。
可十六公主早已拜入仙门,超脱凡尘,仙凡殊途,恐早已斩断红尘俗念,仙门岁月悠悠,是否还记得京中一位手帕交,尚未可知。
即便记得,远水又何以解近渴?
若非柳清雅自身手腕了得,心思缜密,惯能借力打力、权衡制衡,他那几位虎视眈眈、并非善类的堂叔,又岂会仅仅因一份虚无缥缈的公主情谊,便按捺下觊觎世子之位的勃勃野心?
只怕早已寻衅发难,将这水搅得更浑。
这侯府深处的风平浪静,从来靠的都不是良善,而是隐于温情面纱之下的铁腕与谋算。
自李念安房中而出,柳清雅步履沉滞,未行多远,忽于廊下停住,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挣扎,声音低哑道:
“嬷嬷…你说,我是否…做错了?”
杨嬷嬷闻言,即刻躬身,语气恭谨却斩钉截铁:
“夫人,您何错之有?
千错万错,皆是那陆婉婉狐媚惑主!
是她不知使了何种手段,迷惑了世子爷的心智,更是她暗中蛊惑,离间了大少爷对您的孝心!
若非这祸水突然出现,横生枝节,您与世子爷必定仍是举案齐眉,琴瑟和鸣。
说不定…府中早已添了多位小公子、小小姐,承欢膝下。”
“可我瞧着安儿今日看我的眼神…冰冷陌生,竟似…竟似含着怨憎…”
柳清雅话音未落,带着哽咽,便被杨嬷嬷急声打断:
“夫人!
您万万不可作此想!
您没错!
错全在那姓陆的贱妇!
她今日毙命,正是天理昭彰,死得其所!
从此以后,再无人能阻碍您与世子爷重修旧好。
大少爷如今年纪尚小,心性未定,一时受人蒙蔽,才会如此。
待常乐尊者施展神通,为大少爷‘提灵’启慧之后,他必能幡然醒悟,深切体会夫人您今日一切筹谋,皆是为他铺路的一片苦心!
到那时,母子连心,一切自然会好起来的。”
听着杨嬷嬷这一句句、一遍遍,不容置疑的开解与劝慰,如同为她筑起一道坚固的心墙,柳清雅胸中那翻腾的不安与刺痛渐渐被压制下去。
虽则那股源自母子隔阂的深切悲凉依旧盘桓不去,但至少…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惶惑与自我怀疑,总算暂且消退了几分。
柳清雅步履沉重地回到房中,室内已然收拾齐整。
两名丫鬟手脚伶俐,早已将先前被她盛怒之下摔碎的瓷片玉屑清扫干净,又换上了一应崭新的摆设器物,悄然退下。
她目光扫过,对此却浑不在意,心中空茫一片。
原本,她只想摒退众人,独自静处,舔舐那被亲子惧憎目光刺伤的痛楚。
然则,心念电光火石间,清晨常乐尊者的话语骤然浮现脑海——似是言道,时机已至,可为安儿施展那“提灵”之术了!
此念一起,竟如黑暗中劈入一道冷电,瞬间压过了所有惶惑与哀伤。
她眸光一凝,骤然抬首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,对侍立一旁的杨嬷嬷道:
“嬷嬷,今夜便安排‘提灵’之事,刻不容缓。”
顿了顿,她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,补充道:
“你需多备些‘药材’……尊者施展如此玄妙术法,必大耗神力。
多备几份‘药材’,方能助尊者尽快恢复元气,万勿在此紧要关头,出了差池。”
杨嬷嬷闻言,立刻躬身应道:
“老奴明白,这就去加紧置办。”
她稍作迟疑,话音微顿,迟疑道:
“只是……”
柳清雅岂会不知她未尽之语是担忧自己心绪不稳,遂摆了摆手,截断她的话,语气虽疲弱却异常坚定,道:
“我无碍。
眼下重中之重,是确保今夜之事万无一失。
你速去筹备‘药材’,务必周全。”
杨嬷嬷窥见她眉宇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,只得将劝慰之语咽下,恭顺应道:
“是,夫人。”
随即,她敛衽行礼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。
午后疏懒的天光自雕花窗棂漫入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,却照不进柳清雅眼底那片幽深的寒潭。
她独自静立,身影被拉得细长,周身笼罩着一层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沉寂。
杨嬷嬷出了院门,步履未停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,旋即朝角落处招了招手。
那厢早已候着的两名心腹小厮——亦是此前数次参与“采集”与“处置”药材的熟手——见状立刻疾步趋近,垂首恭立,压低声音问道:
“嬷嬷可是有吩咐?”
杨嬷嬷面色沉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,低声道:
“你二人速去,将其他人都唤来。
夫人有令,需即刻前往城外,再为尊者采集些‘药材’备用,今夜便要施展大法,不容有失。”
自清晨那场风波后,柳清雅院中心腹之人,大抵都已窥知那尊石像的存在及其可怖之处。
杨嬷嬷早间更是特意厉色敲打过众人,恩威并施,封严了口舌。
如今事态紧急,夫人既已明言需加备“药材”,杨嬷嬷与这几个经手此事的小厮便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刻意遮掩行迹,言语间虽仍用暗指,却已透出几分不容迟缓的决绝。
那两名小厮闻言,神色一凛,却无半分迟疑,当即应道:
“是!嬷嬷放心,小的这便去召集人手!”
语罢,两人转身便如一阵风般疾奔出院子。
不过片刻功夫,但见两人去而复返,身后竟黑压压跟了十名精壮小厮,人数较之前日去往破庙时竟还多出数人,悄无声息地聚拢到杨嬷嬷跟前,静候指令。
一股肃杀之气,悄然弥漫开来。
杨嬷嬷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一众小厮,面色沉肃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尔等众人聚集于此,目标过大,若引得世子爷留意,反为不美。
稍后需分批出府,行动务必隐秘,切莫惊动世子爷麾下耳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