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风波
“起风了——!”
“收帆!快收帆!”
舱外,船工之间骤然拔高的呼喊划破了此刻沉郁的气氛。
带着水腥气的凉风从江面犁过,泛开一片片灰白的水沫。
几乎没有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,船身先是猛地一震,又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扯着向外甩,船上的人和物件在此时都如被吹开的蒲公英,不受控制地东歪西倒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本快要撞到桌角的苏羡,被谢云华的长臂一揽,带着巨大的惯性撞进他的胸膛。
他因这份冲力被砸出半声有如轻咳的声音,却也无暇他顾,拥着苏羡跌跌撞撞地向龙骨的方向挪去。
船身又被冲上船舷的浪头撞得一晃,已经抱住了梁柱的苏羡虽得以稳定身形,胃中却已经跟着这份颠簸一同翻江倒海。
她听到水声自高处倾泻,重重砸在甲板上的声音,以及老船工声嘶力竭但依旧被风浪撕扯得有些破碎的指挥声。
“调整航……!船头……迎风!”
苏羡看不清外面的情形,只是从纷乱杂沓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风浪声中勉强推测着那大概是一幅何等紧张而混乱的画面。
谢云华则与她相对而坐,一直留意着她的状况。
苏羡注意到他开合的嘴唇,声音被淹没在交织的混乱之中,看口型是在询问她是否还好。
她无法开口,只能抿着嘴轻轻摇头,生怕胃内的惊涛骇浪趁机冲出来。
震天动地的滋味模糊了苏羡对时间的感知,似是过了很久,又似是只不过一时半刻,船身的摇晃逐渐回归了之前的轻柔。
“方才是一阵过江风,船工说已经无事了。主子、夫人可有恙?”
云隐浑身湿透,站在舱门前,从发丝到衣角都滴滴答答淌着水。
“无妨。去看下船上其他人吧,尤其是风翎那几个伤员。”
谢云华沉声吩咐,走到对面扶起脸色发白的苏羡。
“谢云华,”苏羡在看他收拾完舱内的狼藉又喝下半杯他斟的茶水后终于缓过来,“不一样的。”
她回答了风浪来临前还没来得及回答的那个问题:“你和林鹤堂永远都不会一样的。”
苏羡隐约感觉,谢云华在担忧他所讲出的那些,但他的担忧不止于此。
“如果说靖与宁都是正在遭遇风浪的船只的话。”
苏羡捧着茶杯向外看,江面又恢复了平静,甲板上众人正在船工的指挥下清理着积水,白色的风帆缓慢升起。
“你大约会是试图调整船头,让这艘船安然通过的舵手,而宁国那条船上的人正拼尽全力搜刮一切可以带走的财产,争抢着仅有的几只救生筏,四散奔逃,想要弃船而去。”
“但其实能否安然无恙,并不取决于舵手,你要做的,也是唯一能做的,不过是四个字——尽力而为,仅此而已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还沾着些方才剧烈颠簸带来的心有余悸,听起来轻飘飘的,可莫名带着一种令人感觉毋庸置疑的分量。
“或许,你掌舵掌得很好,可船依旧会被风浪掀翻,那只无人掌舵的船却因好运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风浪。但如若一直无人掌舵,即便在没有风浪的水面上,也有可能会因为触上礁石而沉没,而好的船长若能在风暴中幸存,会尽可能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将船平稳地驶向更远的地方。”
茶杯放在书案上,杯底撞击木头发出沉而有力的响声。
苏羡的指腹压在谢云华的眉心揉了揉,继续道:“但其实还有一种容易被船长忽略的可能。”
谢云华握住她的手指,放在唇边轻落下一个吻,虔诚道:“但求夫人赐教。”
“船长的表现,是船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。船长总以为船属于自己,便可以完全凭借自己的心意开船。”
“浪恬波静时或许无妨,就算船颠簸不堪,大部分人也只是抱怨几句。可当巨浪逼近,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,这时船长若弃舵而逃,或者完全不知如何应对风浪,总会有不愿坐以待毙,或自认为驾船技术更高的人站出来争夺船舵。”
“此时,对于船上的大多数人来说,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谁的技术更高明,他们只是出于生存的本能,祈祷新的掌舵人能带他们穿过风暴。”
“谢云华,你觉得你和你兄长,属于哪一种船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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呻吟声夹在混乱的脚步声中从身侧匆匆掠过,只在空气中留下隐约的汗水混合血水的气味。
被架着的人逐渐远去,身上洇出的血迹却依旧醒目,郑和敬不忍地闭了闭眼。
六月尚未过半,本月已有十多个同僚是站着来上朝,趴着抬回去的。
年轻帝王的脾气和头顶上太阳的温度一般迅速攀升着,早朝上要求当朝廷杖的次数就快比奏本多了。
他叹了一口气,花白的胡须跟着颤了颤。
出了宫门,郑和敬看到候在马车旁的家仆眼神飘忽不安。
“怎么了?”他沉着脸问。
家仆似是没注意到他的出现,被问话吓得一个激灵,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道:“启禀大人,约莫一刻钟前,马车忽的一沉,像是有人钻了进去。可待小的上前查看,却发现马车里没人,凭空多出了一封信。”
“胡说!”郑和敬一甩袖子,低喝,“你那三脚猫功夫察觉不出他人气息,就开始往怪力乱神上攀扯。信呢?拿来我看看,是谁在这里故弄玄虚!”
“还……还在车里。”
郑和敬瞪了家仆一眼,大步跨上马车:“回府!”
马车并未驶出多远,郑和敬的声音隔着车帘透了出来:“改道,改道……去城西。”
他苍老的声音中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家仆正要勒马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先别勒马,继续按着回府的方向走,找个无人的小路再调头。”
“啊……?是。”
家仆心中纳罕,依言向前走着,只觉家主有些反常。
难道与那封信有关?
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查看马车时的画面,车厢内空无一人,车帘安安静静垂着,看不出分毫被人撩过的波动。
探头四望,除了三三两两打着瞌睡等待自家主人下朝的仆人外,没有任何可疑之人。
家仆拍了拍自己的脸,控制住自己不乱想,脑袋里却满是疑问,究竟是谁留下了这封信?